第1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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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場雪
很小的時候,簡雪臨曾被爸爸舉高到肩膀;中考結束走出考場,媽媽熱淚盈眶地沖她張開臂膀;第一次在迪士尼跟朱迪兔合照,她也被皮套裏的工作人員柔軟地攏住——擁抱,就這樣不定時地出現在她生命某一處,但關乎情愛的擁抱,她從未體驗過。
她只覺得,雪消弭了,風屏蔽了,她整個人似醒非醒。
她的額頭抵着溫暖的毛衣,而抱她的人,呼吸聲在放大,略略急促,胸腔起伏。
她情不自禁地側過臉,把臉埋得更緊:
“纮。”
“嗯?”他的唇貼近她耳尖。
好癢。簡雪臨噗嗤低笑一下:“你呼吸好快……”
男生好像害羞了,也悶悶地笑了聲,不狡辯。
“我身上臭嗎?”她又像個小孩子,輕聲細氣。
他去嗅她,“沒有啊。”
“酒喝多了的人身上不都臭烘烘的嗎?”她執意形容。
芥川纮也執意反駁:“喝多了的簡雪臨身上香噴噴的。”
簡雪臨咯咯笑不停,原來被喜歡是這樣,被無條件地容納,眼盲心瞎,嗅覺失常。
她真正環住他的腰,賴着不想動:“你知道一個中國成語嗎?”
芥川纮:“什麽?”
“耳鬓厮磨。”
芥川纮沒有接話,又在她耳朵上方溢出嗤嗤的輕響,如果這聲音有顏色,有溫度,一定是純正的緋紅,還很灼燙。簡雪臨壯着酒膽撒嬌:“你說,我們現在這樣,是不是就是……?”
“是。”
交頸相擁時,他們看不到彼此的神色。氣息與聲響因此放大,還有觸覺,細滑的摩擦,發絲的纏繞,在兩人之間生長,萦繞,芥川纮的唇微微乾燥,輕抵她耳廓:
“不要再說了哦。”
“我怕會忍不住親你。”
誘哄又帶着威脅的語氣。
簡雪臨聞言,佯作要掙出他懷抱,頃刻被環回去,更用力地抱着。
短暫的醒酒過後,簡雪臨後勁折返,東搖西擺地回到酒店,兩個人糾纏着進了電梯,芥川纮詢問她房卡在哪,她故意耍賴,“被我埋在雪裏了,沒有啦,飛掉了,嗚——”。
芥川纮無奈,把她帶去自己房間。
也就去盥洗室搓洗帕巾的空隙,女生已經倒在床上酣睡如泥,考慮到室溫太高,又不便幫她脫衣,芥川纮用外套罩住她。
他躬身床邊,一邊為她拭臉,一邊貪婪地看她。
抹到她下颌時,簡雪臨無意識地往右側了側,牽出潔白的頸線,好像最為純淨的雪脈。
雙眼跑開幾秒,芥川纮攥住半濕的手帕,将手收回來,走去一旁喝了點水,才長呼一口氣,靠坐到沙發上。
茶幾上手機輕響,芥川纮留意一眼。
程放:【簡雪臨呢,發了她一堆消息沒回】
芥川纮眉心微皺,切到中文輸入法:【她睡着了。】
程放反應很大:【???你怎麽知道她睡着了?】
在決定好接下來的輸入內容前,芥川纮聽見了自己指節的輕響,他深吸氣:【我半小時前打電話問她出不出去吃飯,她說要睡覺。】
他不希望閑雜人等提前搗亂,打破他和心愛的女孩的約會。
在偌大的幸運前,品格是如此微不足道,不值一提。
對程放的嫉恨不是從開始就有的,那時的他,對簡雪臨的好奇與好感僅是萌發。比起具象的人,簡雪臨更像是值得觀察的個體。她的性情,她的家庭,她的成長環境,她的處事風格,對芥川纮而言,是另一種文化的符號,是擲入他平靜淺水中的一枚許願幣。
後來,在程放隔三差五的描述中,符號長出了枝乾與花朵,簡雪臨的形象越發豐盈。女生的一颦一笑,會像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,刺啦刺啦地呈現在他腦中。
噴泉迸發的那日,是去年冬季。芥川纮徹夜難眠,大早推開門,他見到野貓留下的腳印,白梅似的,小巧又輕盈。它幾乎每一天從祖父門前走過,但他未曾想過要一探它真實的樣貌。
也是那天,芥川纮心頭誕生了一次荒謬卻完全從心的決定。他不再甘心只當程放苦戀敘事的觀衆,他順藤摸瓜,窺視簡雪臨的所有社交軟件,尋覓所有蛛絲馬跡,為她雀躍而歡喜,為她煩惱而揪心。
他像個饑餓的,在她那裏從未署名的動物,暗暗吞食飽腹者所有掉落的信息。
他對簡雪臨有多憧憬,就對程放有多怨憤。
你喜歡她,為什麽對她不禮貌?
你喜歡她,為什麽不向她表白?
程放不是沒有澎湃宣布,他準備表明心意,就在這個暑假。回國前他跑到芥川纮面前求打氣,說他決定跟簡雪臨表白,他準備帶她去新疆旅游,然後在星空下告訴她,他愛她,喜歡她很多年。
那是一次異常煎熬的假期。
好像比以往年都枯燥悶熱,坐立難定,蟬鳴陣陣,芥川纮幾乎每天從噩夢中驚醒,一帶銀河變成冰川,倒向他,不能呼吸。
比起他,程放有太多優勢,太多時機。
他毫不珍惜。
可他也從不希望他如意,從清早到黃昏,他神經緊繃,頻繁打開程放的社媒,猜測着可能的結果,借此平複自己。
未知的痛苦迫使他去了趟大阪,試圖借旅行轉換心情。
在程放tiktok的IP回到江蘇那日,他假借給他發數據資料,探問他告白的結果。
程放說:我沒有表白。
悲傷會讓人流淚,狂喜也是,芥川情不自禁地從書桌前起立,強自鎮定,問他發生經過。
程放一如既往的退縮和怯懦,說他說不出口,團裏還有別人。
這個糟透了的家夥。
如果是他,
如果換作是他……
在親身與簡雪臨相處的每一天,每一分,每一秒,他都不會放棄跟她告白。
于是,他這樣做了。
懦弱者自欺,愚昧者抱舊,程放看起來接受了這個理由,也完全信任他人品:【哦,她今天吃得好嗎?】
芥川纮用搖搖欲墜的耐心,微笑回複:【好。】
但跟你沒關系了。
—
臨近三點,簡雪臨才逐漸開機,從醉意中重啓,她翻個身,習慣性摸枕邊手機,撈到一片空白。
她馬上張開眼睛。
正對着的,是沙發上的芥川纮,他目不轉睛,好像坐在那裏看了很久,也好像剛剛才望向她。
簡雪臨驚坐起,整理發絲。
記憶沒有随着斷片抽離,不久前在雪裏瘋裏瘋氣的樣子歷歷在目,簡雪臨想用被子葬了自己:“我是不是影響你睡覺了?”
芥川纮拿起一瓶未開封的水,走來她身邊:“即使你不在這裏,今晚我也無法入睡。”
簡雪臨雙手接水,用瓶底輕捅他腹部兩下,“你啊你——”
芥川纮捉住那瓶水:“我什麽?”
礦泉水瓶在兩人手裏來回拉扯兩下,站着的那位棄賽了,坐到床邊:“你有不舒服嗎,我去便利店買一些解酒的飲品。”
簡雪臨喝下許多水,腮幫子鼓了又平:“沒有,睡得很香。”
簡雪臨覺得奇怪。
在彼此喜歡的人面前,她怎麽總是忍不住變得可愛。
好像變回一個小朋友,想要被照顧,想要擺出更大的神态和動作,因為無論如何都能被喜愛和珍惜。
“我的手機呢。”簡雪臨回頭找他房間的挂衣架。
芥川纮戲言:“你說飛走了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回來的電梯上。”
簡雪臨隐有印象,攤開左手,提出無理要求:“那把你手機給我,我要看時間。”
芥川纮笑一笑,示意她袖口下方若隐若現的表盤:“你不是戴着手表嗎?”
簡雪臨拉袖子,完全覆蓋它:“也飛走了。”
芥川纮取來茶幾上的手機:“要解鎖嗎?”
“不用了吧,反正只是看時間。”
簡雪臨擡高手。
男生沒有立刻交給她,在眼下停了一瞬,才拱手讓出。
簡雪臨心領神會地掠高嘴角,驚呼:“三點!我要回去洗澡了。”
說着就要從床上下來。
芥川纮不由分說地攔住她去向,她往左,他就往左,她往右,他就往右,玩起雙人版老鷹抓小雞。
簡雪臨根本沒辦法從床上下來,敗下陣,卻笑得像個贏家:“乾嘛啊。”
芥川纮握住她兩只手腕:“我舍不得今夜的雪臨小姐。”
簡雪臨腦子轉很快:“你不喜歡明早的雪臨小姐嗎?”
“kuso(可惡),”他稚氣地低罵一聲,“我的中文太差了。請再給我一次機會。”
“好、吧。”簡雪臨歪過臉,擺出洗耳恭聽狀。
主謂賓重新排序:
“我舍不得與雪臨小姐的今夜。”
簡雪臨燦爛地笑了,帶着他的手輕晃:“那就再待一會兒。”
她給出期限:“十分鐘。”
“siri。”她對芥川纮的手機喊話。
手機并不應答。
“诶?”她擡頭:“你沒開siri啊?”又琢磨起來:“難道日本的iphone要喊sili?”
芥川纮忍俊不禁,“日本要喊hiro。”
“哦?”簡雪臨故作半信半疑,正對手機:“hiro——”
“嗯?”
“計時十分鐘。”
“人工ai”不買賬:“對不起,我沒聽清你說什麽。”
“作弊!”好狡詐一個人,簡雪臨重新去看屏幕,指着他一成不變的壁紙:“你為什麽這麽喜歡這張雪地貓爪啊?”
芥川纮跟着看過去:“因為,它出現在我确定愛上你的早晨。”
作者有話說
感謝小天使們的3個霸王票、364瓶營養液~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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